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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奇缘(上集)

第一章

早春二月,正是乍暖还寒的季节。在清晨的寒风中,一间破败的神庙里传出阵阵咳嗽声。
借着东方的一抹晨曦,可以看到幽暗的佛龛边铺着厚厚的稻草,上面是一床处处补丁的棉被。一位老妪背靠着佛龛,蜷坐在被子里。伴随着咳嗽,身子也在剧烈地颤抖。
神殿的中央生着一堆火。火堆上的瓦罐正扑扑地冒着热气。一个看上去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坐在火堆边,轻轻地拿下瓦罐,小心地将瓦罐里的汤水倒在碗里,整个大殿飘逸着一股药香。听到咳嗽声,他焦虑地侧头看了过来。
“妈,您先忍忍,药这就凉好了。”
“孩子,孩子,你,你快过来。”
少年赶忙走到老妪身边蹲下来,握住了伸过来的那只瘦骨嶙峋的手。
“妈这回看样子是,是熬不过去了。”
“不,不!妈,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孩儿昨晚刚打了一条大鲤鱼,听先前的郎中说用这做药引什么病都可以治好的……”
少年哽咽着说不出话了。
“傻孩子。别哭,别哭。有你这样的孝顺儿子真是妈的福气,何况你还不是妈的亲生骨肉。”
什么?!少年惊讶地抬起头,妈该不是病糊涂了吧。
老妪哆哆嗦嗦地伸手给少年擦着眼泪,一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这件事本想等你娶亲后再告诉你,可看样子妈是等不及了。想起来,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那天清早妈在河边洗衣服,就看见一个小小的提篮从上游漂了过来,伴着的还有小孩的哭声。漂到跟前一看啊,里面一个小孩哭得厉害着呢。就这样,妈把你给带回家了。那时你爹好高兴哦,我们还特地到金龙寺给菩萨进了一柱香。回来后你爹就给你取了这个名字,金龙。”
老妪转身从枕头下小心地拿出一个包裹,刚刚打开,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的脸憋得通红。金龙伸出手去,轻轻帮她敲打着后背。
包裹里是一封信和一个小小的观音玉缀。
“玉缀就是当年挂在你脖子上的,那封信是我们和玉家的婚书。”稍微平缓了一下,老妪指着包裹里的东西喘息着说。“算来玉家的闺女也已成人了。听说玉大人已经官复原职,你可以带上这封信去……”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妈,妈!”
一阵死一般的沉寂后,猛然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妈——!”

第二章

远远看到了都城那宏伟的城墙。两年了!两年前随父母回到京郊的老家,今天重归故地却已是家破人亡。昏庸的狗皇帝,奸诈的李木甫!当年只因为父亲和玉成玉大人联名奏了奸相李木甫一本,就害得父亲被黜回乡,玉大人被贬凉州。回乡后父亲一病不起。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很快家徒四壁。现在,慈母也在贫病交加中驾鹤西去。想到这里,我的心中不由一阵酸楚。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作天!
比起两年前,都城喧闹的街市明显衰败了许多。向路人问明了玉府的去处,我缓步走向能人巷。一个俏丽的容颜逐渐温暖着我那受伤的心。红儿,你现在还好吗?
刚到巷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老忠叔!”
“你是?你是姑,姑爷?!”
“贤侄,坐,坐。”
接过我手中的婚书,玉大人热情地把我迎进了厅堂。玉夫人也在丫鬟的搀扶下来到大厅。比起两年前,他们的面容都苍老了不少。看到他们和善的脸庞,我的心里泛起家的温馨。
分宾主坐下后,老忠叔麻利地递上了茶。
“不知尊翁令堂可好?”玉大人关切地问。
“他们,他们都过世了!”我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啊!”玉大人夫妇也是一阵郗嘘。
“苍天无眼,造化弄人啊!算来我比尊翁还痴长几岁,这样的世道……”玉大人红肿着眼睛,哽咽道。
“母亲临终前叫孩儿来拜望世伯一家,不知玉红小姐……”
猛然,我看见对面侍立的老忠叔对我不住地摆手,迟疑着没有再说下去。
“红儿,我苦命的红儿……”玉夫人已经泪如泉涌。
“贤侄啊,上月皇上下旨遴选秀女,我那红儿被,被翁尚书谄媚献给皇上了!”
烛泪点点,烛影摇曳。
一顿死气沉沉的晚宴后,从老忠叔口里我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上元灯会,红儿被当前皇上面前的红人翁尚书的花花公子看中了,当即派人提亲。玉大人以红儿已经订婚为由婉言拒绝。谁料想这卑鄙小人怀恨在心,居然趁皇上选秀女之机落井下石。君命不可违,为了全家免受灭门之罪,玉红只有洒泪拜别父母了。
“该死的昏君!”我咬牙切齿地骂着。
“公子小声!”老忠叔急忙劝着我,小心地四下望了望。
“那她已经进宫了?”
“还没有。听说翁家所选的秀女现在都集中在皇上新建的北苑内学习宫廷礼仪,要到登基庆典之日方才进宫。”
“老忠叔,那就是说,我还能看到她?”

第三章

“你说皇上选中的是南苑的晶晶姑娘?”
“是的,大人。李木甫那老狐狸买通了画匠,故意在咱们玉红姑娘的脸上添了颗克夫痣。又通过他在皇上跟前安插的小顺子点拨一下。现在这家伙没准笑得正欢呢!”
“这个笑里藏刀的家伙!哼,他不仁,我也不义!翁和,你这就去……”
“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
脚下的绣花鞋轻轻巧巧,我提着花篮小心地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从老忠叔浑家那借来的这套衣服我穿起来居然十分般配。头上是老忠嫂打理的飞燕髻,斜插一支迎春花。清秀的脸上淡施脂粉,轻扫娥眉,配上一袭青色小褂,越发显得清新动人。
“好一个漂亮的姑娘家!”看我打扮好后,老忠嫂也不由得叫了声好。“当家的,快来看!”
“准备好了?可别……”
刚一进门抬起头,老忠叔的话就给噎住了。看到他目瞪口呆的样子,我不禁微微一笑。
“小心,走路步子要再小点,手臂不要摆得那么厉害,对……”旁边老忠嫂小声地提醒着。老忠叔推着花车,笑呵呵地看着我们。说来也是让人摇头,熟读兵书的玉大人官复原职,不是因为弓马娴熟,而是因为他那独创的温泉养花法。现在昏君南北二苑以及皇宫、别驾的鲜花都由玉府负责供给。
快要走到北苑,眼前的兵丁明显地多了起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老忠嫂,一直都是这样的吗?”趁着兵丁检验老忠叔路牌的功夫,我小声地问。
“昨天还不是这样的,怎么今天就变了?”老忠嫂也是一脸狐疑。

“老忠嫂,早啊!”一个军官热情地走过来打着招呼。
“哟,这不是刘爷吗?”老忠嫂放低了声音,“今天这阵仗是怎么回事啊?我们的腰牌都给验了三拨了!”
“昨天晚上南苑出事了。也不知哪个刺客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闯那里。害得我们的九门提督吴大人大怒,这不,今天清早起就全都加岗了,可苦了我们罗。”说着,刘军爷叹了口气。“咦,这姑娘是……”
听着刘爷的话,我悄悄地抬起头来。眼前是刘军爷那双直愣愣的眼。
“这是我家的淘气丫头玉凤,没见过世面。来,叫刘军爷。”
“刘军爷。”我轻轻地说。
“哦,哦。”恍然大悟似的,那军官回过神来,看着我,喃喃地说。“前些日子怎么没见过啊?!”
“哎哟,大人。前些日子抓秀女,哪敢啊……”
“啊,是,是。啊?唉,我们也是没办法,拿着朝廷的俸禄……”
等老忠叔验好了腰牌,我们向前走了很远,还能看到后面那刘军爷远远地望着。
眼前就是北苑了,看着那高高的院墙,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甲字一号房。这就是我朝思暮想的红儿的房间。
红儿,此时此刻,你也在想着我吗?

第四章

老忠叔在门房卸花,老忠嫂一边和那些佣妇们打着哈哈,一边扯着我偷偷到了甲字一号房。
轻轻地推门进去,一位长发少女背对着我们端坐在窗前,凝神望着窗外。
“小姐。”
一张秀美绝伦的脸庞转了过来,虽然有点清减,却丝毫不损它的俏丽。
“老忠嫂!”
绝美的笑容绽放在初春的寒气中,屋子顿时温暖了许多。一个丽人如燕子般扑入了老忠嫂的怀里。转瞬间传出阵阵呜咽。
“好了,好了,小姐,快看,我身后的是谁?”
我轻轻地迎了上去,我的眼里已只有眼前这瘦削的身影。世界仿佛已经消失,时间似乎已经停止。如同在梦境里,我听到自己喃喃地说道:“红儿,红儿……”
“你是,你是龙哥?”看到我轻轻点了点头。一个温暖的身子扑了过来,“龙哥!”
老忠嫂擦着眼睛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真的,这不是梦?我轻轻梳理着红儿的长发,紧紧扶着她抽泣的香肩。
前朝李白有诗云:“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儿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
“红儿”我深情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龙哥!”怀中的红儿缓缓抬起头来,美丽的大眼睛里充满着晶莹的泪水。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缓缓的,我低下头去,封住了那张火热的红唇。

“公子,快走。时间到了。”
匆匆赶入的老忠嫂打破了房中化不开的柔情。
“龙哥,今世无缘,来生我们再续吧。”红儿啜泣着推开了我。
“不,红儿,你等着,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我拉住了红儿的手,凑到她的耳边,小声而又坚定地说,“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红儿抬起了头,眼睛里闪出欢乐的光芒。我知道,她也一定想起了两年前的玉府花园,在那缤纷而落的桃花下,她送别我的一幕。
出门的时候,心情难免有点沉重。善解人意的老忠叔夫妇也没有开腔,三个人默默随着花车缓缓而行。
“将军大人到!”
伴着此起彼伏的军士的呼喝,一彪人马缓缓来到眼前。我好奇地抬头看了看,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旗下是一位满脸胡须的中年汉子,旗上绣着斗大的“吴”字。难道这位就是九门提督吴大人?猛然,我碰到了将军那鹰一般的眼光,他也在注视着我们!不知怎的,一股寒意从心而起,我慌忙低下了头。
“哈哈哈哈!”
那将军转头与旁边的随从耳语了几句,突然爆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
转过前面那个小巷就是玉府了。我正昏昏沉沉地想着满脑子的红儿,突然听到身畔两声惨叫。
“老忠叔,老忠嫂!”
我猛然清醒,定睛一看,两位老人已经血溅当场,胸口上插着黑黝黝的钢镖。
“来人啊,救命啊!”我凄厉地喊着。
巷旁的大树上猛然跳下两个蒙面大汉,利索地拿布堵上我的嘴,熟练地把我绑得象个大粽子。
“得手了,走!”

第五章

“安神医,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唉,李丞相,不是安某不尽力。奈何利刃穿心,纵华陀再世,扁鹊重生也无能为力啊。”
“哐铛”
李相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让我抓到了这个刺客,我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大人息怒。这个刺客对南苑布置了如指掌,刺杀晶晶姑娘后,不为金,不为银,分文不取,全身而退。依卑职看必有黑手操纵,恐怕还是与那翁……”侍立在身后的一位师爷模样的汉子凑过来小声说。
“嗯,白师爷言之有理。这老狗……”李相咬牙切齿地说,圆圆脸上的小眼睛里冒出了火花。
一个衣着光鲜的门童垂手走了进来,
“大人,九门提督吴大人拜见!”
“啊,李相。既然大人有客来访,在下告辞了。”安神医起身拱手道。
“有劳安神医。”李相微微欠了欠身。
突然门口脚步声响起,
“相爷,相爷!”
随着由远而近的大嗓门,一个满脸胡须的中年汉子闪现在门口,正是九门提督吴梦熊。
“哼,你还有脸来见我!晶晶姑娘已死,你就提着脑袋去见皇上吧!”
“大人息怒。请先看看我带过来的人。”吴提督谄媚地笑着,向后挥了挥手。
推推搡搡间,一位身着青色小褂的姑娘步入了厅堂。
六只眼睛都瞪得老大。安神医的眼睛眨了又眨,擦了又擦;白师爷的手镜从左眼换到右眼,又从右眼换到左眼。
“晶晶姑娘!”
“李相爷,怎么样?”吴提督得意地说。
突然,那姑娘樱咛一声晕倒在地。
“左右,快将姑娘扶去休息。有劳安神医快快诊治!”李相慌忙站起身来喝斥着。

蓝天、白云,盛开的桃园。
“龙哥,你真的要走吗?”
我怜惜地看着眼前的红儿。洁白的春衫裹着她娇弱的身躯,如天仙般俏立在微风吹过的缤纷花雨中。她的眼中是盈盈的泪水,难道天仙也有这样的哀愁?
紧紧的,我握住了红儿的小手,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我一定会来迎娶你的!”
红儿的俏脸上闪出羞涩的红晕,缤纷的桃花轻盈地飘落到她的长发,她的肩头。花雨中,我们俩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突然,两个蒙面大汉架住了红儿,
“得手了,走!”
眼看着红儿被架在两个人的肩头呼啸而去,老忠叔、老忠嫂猛然挡住了蒙面大汉的去路,
“放下小姐!”
刀光一闪,两位老人倒了下去。
“老忠叔,老忠嫂!”我凄厉地喊着,停步查看了一下二老的尸体,重又紧紧在后面追着凶手。
“红儿!红儿!”
“龙哥!”回答我的是红儿的哭喊。
我连声呼唤着红儿的名字,却只见那两人跑得越来越快,间隔越来越远。
“红儿!”
我满头大汗地坐了起来,眼前是一扇红木的暖窗。春日的阳光懒懒地从雕花的窗棂间透过来,照到我身前丝锦缎面的棉被上。红儿,红儿呢?我不由摇了摇头,我这是到了哪里?

第六章

“孩子,醒过来了?刚刚做了个恶梦吧。”
循声望去,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人正关切地看着我。
“我,我这是在哪里?”
“这里是当朝宰相李木甫的内宅。你已经昏迷两个多时辰了。”
李——木——甫?我的眼前又浮现出晕倒前看到的那张令人恶心的圆脸。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中年人。他是谁呢?
“我是太医院的安子庆,贤侄家况可否见告?”
贤侄?!我不由得浑身一震。
“从你的脉象上我已经看出异样,为你扎针时又发现你尚未穿耳孔,故而冒昧地称你一声贤侄。不过放心,你的秘密我自会守口如瓶。”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心,安太医低声说,“贤侄的遭遇我已经听吴将军手下说过了。看你的面相,绝非好色之登徒子,乔装入北苑,恐怕还是为了个情字。是否就是为了那位刚才你在梦中不住呼唤的红儿?”看着我的眼睛,安太医和蔼地说。
不知怎的,在安太医那善意的目光下,我油然生出一种亲人的感觉。
“大叔!”抽泣着,我一五一十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唉,原来也是忠良之后。你可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劫持到此?”
我困惑地摇了摇头。
“可否听说了昨夜南苑刺客一事?”看我点点头,安太医轻叹一声,低声道:“昨夜刺客刺杀了皇上钦点的晶晶姑娘。只因你的长相与晶晶姑娘酷似,偏巧又乔装改扮被那如热锅上蚂蚁的吴提督看到,故而遭此横祸。按他们滥杀无辜的手段,若发现真相,公子堪忧啊。”
“啊?!”我想起了被推进门时那三副诧异的神情。“大不了与他们拼了!”想起老忠叔与老忠嫂的惨状,我恨恨地说。
“不可!公子切不可逞匹夫之勇。情仇家恨,来日方长。我们还是得先想办法应付眼前之灾。”
父亲,母亲,还有……红儿!想起那俏丽的容颜,我的心里又是一疼。
“那,那怎么办?”
在丫鬟的帮助下,我羞涩地脱去了青色小褂。里面是一件男式的白色短衣。丫鬟看着我的目光里明显多了一丝诧异,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好在安神医已经说我由于过度刺激得了离魂症,否则还真得费一番口舌。
眼前是一个圆圆的水池,从屋外引来的温泉水散发着阵阵清香,我知道,那是丫鬟刚刚洒入的龙涎香。屋外的炭火更烘得屋里温暖如春。
“姑娘,请沐浴。”
两位丫鬟在我身后小声地提醒我。咬咬牙,我缓缓地解开了那件短衣,一个羊脂般的处子之身浮现在丫鬟眼前。
“贤侄,此乃我家密传之锁阳丹。服用后可以化男为女,极尽造化之奇。一颗可保一日之需,一次服用不可超过3颗,否则就算大罗金仙也无法助你回复男儿之身了。切记,切记!”
我惬意地躺在温暖的泉水里,身后的丫鬟早已脱去衣衫小心地帮我搓着全身的肌肤。看着她们曼妙的身子,我不由苦笑了一下,这么活色生香的场面,将来可怎样向红儿解释。古人云“祸兮福所倚”,我终于可以进宫和红儿朝夕相处了,但这是不是我的福分呢?


第七章

“姑娘洗浴好了吗?”纱帐外传来轻轻的问语。
“还没呢。”随着答话,“吱呀”一声,想来是暖阁的门开了。
“听说这位姑娘长得象仙女一样,是吗?”
“那当然,要不是遇上这档事,咱们哪有这个福气……”
帐帘一挑,两个丫鬟手捧托盘缓步走到池边跪蹲下,垂眼柔声说:
“姑娘,这是家主吩咐为你准备的衣物。”

我懒懒地站了起来,应门的丫鬟早已伶俐地给我披上了轻软的浴袍。我细细地擦去身上的水珠。熏过香的浴袍暖和地抱着我的身子,温柔地拂过我光洁的双腿、平坦的胸脯。用过安太医的西施散后,身上的肌肤似乎灵敏了成千上万倍,每一次接触都是那么清爽怡人。看着自己秀美的大腿,我暗自叹了口气。西施散果然名不虚传,看样子今后我的肌肤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
池中侍浴的两个丫鬟早已抢先上岸,一个帮我拭去身后的水珠,一个小心翼翼地从托盘上拿起一个玉匣。刚打开匣盖,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姑娘,这是大食国进贡的天仙玉露。每天擦拭不但让您的肌肤更加白嫩,还能香气袭人呢。”
满面羞涩地忍受完两个丫鬟对我全身的擦拭,我换上了丫鬟送来的新衣。绣花的小衣外是一袭杏黄的抹胸,外罩翠绿的着地长裙,长长的黑发如瀑布般散落在胸前。看着水中那清丽的倒影,我简直怀疑自己身处梦中。眼前分明是一个美娇娘,昨日的儿郎又消失到哪里去了呢?脚下尖尖的绣花鞋箍得人紧紧的,走起路来不由得如风吹杨柳,颤颤巍巍。在左右丫鬟的掺扶下,我缓步坐到了纱幔外的梳妆镜前。
轻轻摘下耳边那一对老忠嫂费了好大劲找到的夹式耳环,我戴上了丫鬟送上的明珠耳坠。多亏了安太医的妙手金针,刚扎的耳眼戴上耳环竟没有一丝痛楚,耳坠与耳垂的每一次接触都带来一丝清凉舒心的感觉。身后的丫鬟给我梳起了时下最流行的堕马髻,一支坠着宝石的金步摇斜插在满头的乌云上,闪着夺目的光芒。我挑剔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打磨光滑的铜镜映照着一张满头珠翠的俏脸,本来就不重的茸毛早被西施散清除得干干净净。抿过胭脂的嘴唇诉说着朱红的诱惑,淡抹香粉的脸庞更显洁白娇嫩,两弯稍嫌粗糙的眉毛也被丫鬟的巧手打理得如新月一般。眼前如红儿般美貌的姑娘是我吗?一刹那间,我居然陶醉在这似幻似真的影像中了。
“嗬,晶晶姑娘到了,请坐。”
轻轻地道了个万福,我侧着身子坐在了厅堂的下方。
“感觉可好了一点了?得知你被刺客所惊,本相可是寝食难安啊。”看到李相那张肥肥的脸,我的心里早就恨不能一拳给它来个窟窿,脸上却还微笑着低声说:“有劳相爷关爱。”
“听安神医说姑娘这回受惊不小,不知姑娘可还记得籍贯、出身?”李相那小小的眼睛里猛然闪出凌厉的光。
我故作茫然地摇了摇头。
“啊,姑娘不必惊慌。本相一定尽力周旋,为姑娘治好此病,使姑娘早日得见天颜。”
“无耻!”看着李相一脸关切的神情,我心里暗骂着。安神医早就告诉我,李木甫本来就要求他施术让我失忆,现在却奢谈什么治病!话虽如此,我的脸上却是一副感激的神色,“多谢相爷!”
“为了让你早日康复,本相给你请了个好老师。来人,有请天舞夫人!”

第八章

在几位丫鬟的簇拥中,一位衣着素雅的夫人缓步走了过来。虽然乍暖还寒,夫人身上的衣衫显然不厚。剪裁得体的春装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柔美的腰肢。看到她的时候,我的心不由一阵狂跳。
人间竟有这样的尤物!
她的每一步都那么自然优雅,苗条的柳腰随着步伐轻轻地左右摆动,似乎合着大自然某种神秘的节拍。如同春天的精灵,整个人都融入了这春意融融的世界。她的容颜虽然已不再年少,脸上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淫荡与高雅、清纯与放浪奇迹般地水乳交融。旁边几个丫鬟虽然都青春动人,与她比起来却都成了俗脂野粉。
身边的李相显然也沉醉在其中,直到夫人走到跟前,方才开腔。
“几月未见,夫人真是今犹胜昔。啊,这位就是我对你提起的晶晶姑娘。”李相顿了顿,扭头对我说:“天舞夫人是本朝教坊部的第一人。京城数位花魁都得自于夫人的一手教化。还不上前行礼?”
“见过夫人。”我轻轻道了个万福,柔声说。
“免礼。”夫人上下打量着我,看了许久。
“啊,夫人意思如何啊?”
“相爷,晶晶姑娘果然国色天香。欠缺在身量不足,音色略逊。若能经我调教,半年后定会令当今花魁黯然失色。”
“不行啊。皇上登基庆典一月之后即将举行,请夫人务必要加紧。”
低头思忖了半天,天舞夫人抬起了头。“请相爷放心,身量、音准我尚有方法调制。弦歌舞艺就要看姑娘的造化了。”
“唉,也只能如此了。春红、柳绿”
在我身后的那两个侍浴丫鬟应了一声,垂首站了过来。
“你们以后就随着姑娘。天舞夫人,这些天就有劳你了。”
“哪里。相爷,那我就先随姑娘去练习了。”
看着一群人花枝招展地走后,李相沉着脸,小声问垂手站在后面的师爷。
“白师爷,这招行吗?”
“相爷放心,天舞夫人是此中翘楚。这乡下妮子教化后就算不会弦歌舞艺,学个一招半式也能把皇上迷个半死。”
“嗯,那就好。你速速吩咐下去,此事务必做得机密。若让翁尚书那边知道这烟花之事……”
“属下明白。属下早已借口晶晶姑娘受惊,此番就不用回南苑了。在相府里自然可保万无一失。”
“嗯,不可大意。对了,吴梦熊送来的两个侠客需立刻安排到护卫队,同时令他多注意相府保安,从今天起,叫所有护卫给我放精神点,晚上要加双岗!”
“什么,晶晶姑娘没有死?!你不是说眼看到利刃穿心而过的吗?!”
“是,是,是,是的,大人。听我们的内线说是安神医给治好的。听说她已经受了惊,得了什么离魂症。人还在相府养伤压惊。要不,我再去……”
“唉,可一可二不可三。李木甫这老狐狸现在肯定防着这招了。眼前之际,唯有走一步算一步了。离魂症?嗯……”

第九章

“春红,吩咐下去,把炭火再烧足点。”刚刚回到我入住的怡情阁,天舞夫人淡淡地说。“柳绿,你去放下窗幔,把门关紧。”
很快,整洁的屋里已是暖意融融。
“晶晶姑娘,请宽衣。”
什么?!我吃惊地望着眼前这如女神般的夫人。
“我需要仔细研究一下你的身材,春红、柳绿,帮姑娘宽衣。”天舞夫人的语调虽然很和缓,语气中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从的命令味道。
衣衫褪尽,我那雪白的身子顿时展露在幽暗的屋里,淡淡的香气在屋中弥漫。
“天仙玉露!不错,不错。”天舞夫人展颜笑了,“转个身子我看看。”
几圈转过,我的脸上已是红霞点点。
“嗯,Nano,把窈窕衣拿过来。”
一直跟在天舞夫人身后的一位秀美的姑娘走了过来,放下肩头的包裹,拿出了一件奇怪的衣服。匆匆一瞥,衣服作肉色,似乎有许多根丝带点缀于其上。
“春红、柳绿,去帮Nano给晶晶姑娘穿上。”
Nano温柔地把衣服套在了我身上。衣服看起来有点象肚兜,但很硬。春红、柳绿站在我后面按照Nano的吩咐开始拉那些丝带,Nano则使劲按住了我的腹部。很快,我就感觉到衣服越来越紧,心在咚咚地猛跳,呼吸也开始变得异常困难。
“别,别!我的骨头都要断了!”惨叫随着我的眼泪一起飞了出来。
“放心,晶晶姑娘,Nano会很小心的。”天舞夫人话音刚落,Nano已经示意春红、柳绿住手了。她来到我身后,仔细地打好了结。
“现在怎么样,晶晶姑娘?”
我静静地歇了一会儿。奇怪,虽然呼吸还有点不太顺畅,人却觉得异常舒服。衣服紧紧地托着我的腰,暖暖地,如同躺在一个强有力的臂弯里……。我这是怎么了,我可是男人啊!我羞怯地点了点头,无所适从地四下张望。眼前是一张和善而又陌生的脸庞。
Nano?好像是叫这个的吧。名字好怪啊。刚刚清醒的我仔细看了看身边的Nano。她的肤色雪白,高耸的鼻梁,深邃的眼睛、樱桃般的小嘴、娇俏的红唇构建成一位绝色美人。看着她眼珠中那一抹淡蓝,我惊讶地问:“你是胡人?”
“Nano是大食国人。我就是从她那里知道了天仙玉露,这件衣服也是从她们那里传过来的,从现在起每天你都要穿着它。”顿了顿,我听见天舞夫人小声地说:“兄嫂当然要改,这脚……”
“晶晶姑娘,你会跳什么舞吗?”
看着天舞夫人热切的眼光,我低头沉思起来。
舞倒不是不会跳,在都城曾随老人跳过祭祀舞,在家乡曾随乡人跳过社火舞。可女孩的舞……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那清丽的身影。


第十章

轻轻点了点头,春红、柳绿帮我换上了轻盈的舞裙。飘逸的丝带挽出了我盈可一握的细腰。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棼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追随着脑海中那飘忽的身影,我仿佛又回到了那灼灼盛开的桃树下。
“龙哥,这是我刚刚学会的。你看怎么样?”
我翩翩地舞着,眼前是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大红的舞裙在我的脚下自在地舒展,如同一朵冉冉飘起的红云。轻盈地转了几个圈,我盘腿跪了下来,长长的红裙扑在地上,如一朵盛开的桃花。我那光洁的手臂伸展着,如同那洁白的花蕊。“红儿!”点点泪水早已充斥了我的双眼。
“好!”天舞夫人的喝彩打破了沉寂,接着耳边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悄悄拭去眼角一点泪水,天舞夫人沉声说:“不愧是南苑魁首。方才那曲桃花舞情景交融,心舞合一。桃花的艳丽、自然与花落时的凄苦、无奈均表现得淋漓尽致。有此基础,金莲舞月内定可小成。你的兄嫂……”
“兄嫂?!开始也说兄嫂要改,到底是什么意思?”心里想着,我纳闷地望着她。
“用我从南蛮草药中秘制的如意膏定可还你满意的胸形,有我的音唱运气法嗓子亦可冠绝一方……”
“敢情是胸嗓啊。”我的心中不由暗笑。
“要跳金莲舞,你的脚尚嫌粗大。只好从现在起以锦帛裹之了。虽然这样做会很痛苦,可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不要怨本夫人,我也是为你的前途着想啊!为了一月后你的幸福,我是不会留情的。春红、柳绿,以后就由你们负责此事。如果有什么疏忽,我拿你们是问!”
接下来的一个月,紧张而又痛苦。早晨刚起,就要进行嗓音训练。上午是美姿课,下午是声乐课,晚上是舞蹈时间。我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阳刚一天天离我而去,自己一步步蜕变为绝色娇娃。
现在是上午的美姿时间,我静静地坐在铜雀宫内。向四周望去,周围是无数个艳丽少女。我垂首轻轻叹了口气,所有的少女也都叹了口气。神情是那么的哀怨,那么的惹怜。看着她们,我的心头都不由涌起一股想抱住安抚她们的冲动。可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那就是我。
按照天舞夫人的布置,铜雀宫内四周都是磨得锃亮的铜镜。看着镜子中的倒影,我开始模仿墙上挂着的美女神情。西施的幽,赵飞燕的媚,嬉笑怒骂、卧立行走,各种姿态、各种神情都被那不知名的画师刻画得栩栩如生。我轻轻地站了起来,腰间的那件窈窕衣束缚得我坐的时间稍长就不舒服。虽然现在我的腰已经瘦了2寸有余,天舞夫人还是不太满意。我只好仍然穿着它,每天只有在洗澡的时候才能将它脱下,吃饭更是难以下咽。
缓步走向墙边,脚下是一阵疼痛。垂首看了看脚下的绣花鞋,鞋头尖尖,小巧精美,正是现在最流行的红菱艳。大半个月前,打死我也不会相信自己会穿上它的。可现在……,我不但能穿着它走路,还能翩翩起舞。虽然脚尖仍是酸疼难奈,比起半月前的痛楚已是如在天堂了。想到那几天忍着痛脚练舞的情景,眼泪已经忍不住夺眶而出。
眼前是西施捧心的画卷。看到美人颦首蹙眉的神情,想想自己的遭遇,我的心禁不住也痛了起来。我的手曼妙无方地抬到了胸前,触摸到的是那已然高耸的一团。刹那间,一阵酥麻的感觉电一般地传过全身。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穿过我的脑海:
“我是女儿!”

第十一章

“天舞夫人,后日即为登基庆典,调教进展如何啊?”
“请相爷检视。”天舞夫人谦卑地弯了弯身子,嘴角眉梢是掩饰不住的得色。“春红、柳绿,有请姑娘!”
环佩叮当,香风徐徐,在春红、柳绿的陪侍下,一位白衣丽人缓步走进了众人的视野。
从入场的那一瞬间起,所有男士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她轻轻地走着,伴着柳腰微微的颤动,仿佛要走进每个人的心里,播种、发芽、生根。淡淡的微笑,流转的秋波,光洁的肌肤,优雅的身姿,处处绽现出少女的风韵。轻软的素裙如白云般温柔地掠过她的肌肤。骄傲的双峰,光洁的玉腿在那片白云中若隐若现,让她的每一步都那么自然诱人。如果说走近后的天舞夫人会让人猛然惊醒,再猛发“恨不相逢少年时”的感叹,那么走近后的这位丽人只能让人更加赞叹造物主的神奇。李相的小眼睛已经瞪得比鸡蛋还要大,白师爷的嘴巴早已忘记怎么合上了,边上的天舞夫人要是顺手给他塞个胡萝卜进去肯定没问题。

“相爷,是先让晶晶姑娘奏乐一曲还是先舞一回啊?”
早已见怪不怪的天舞夫人抿着嘴,笑着问李相。
停了半晌,直到天舞夫人轻轻碰了碰李相,后者这才恍然大悟地晃晃脑袋。
“啊,天舞夫人果然神乎其技。不知弦歌舞艺学得如何啊?”
“那,相爷,您是想先让晶晶姑娘奏一曲还是先舞一回啊?”
“哦?!那就先奏一曲吧。”揉了揉酸涨的眼睛,李相将信将疑地说。
净手焚香,我怀抱着琵琶坐在了亭前。
“不错,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闭目听着我的乐声,李相缓缓地说。
“小弦切切,间关莺语,软玉温香之意!”
“大弦嘈嘈,铁骑突出,铿锵豪迈之情!”
渐渐地,我已经听不到李相的评价,我的心整个地融入到这音乐的净土。优美的音符在我的指下欢快地流淌,构建出一片生机盎然的世界。拢、捻、抹、挑,在我的手下,一个美丽的世界正在成长。终于,在轮指的浓墨重染后,我收起了拨子,当间一划,纷繁的世界重归清静。
“好!古人云‘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诚不我欺,诚不我欺啊!”李相猛地站了起来,小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芒。“晶晶姑娘,能否请你再舞一曲?”
与天舞夫人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我轻轻点了点头。
换过一身水红的衣裙,挽着碧绿的丝绦,我重又回到了亭前。一朵美丽的金莲早已绽放在亭前的花丛中。
脱下了脚下的红菱艳,在春红、柳绿的搀扶下我登上了金莲花。洁白的丝缎裹住了我纤细的小脚,如弯弯新月。踮起脚尖,如荷花仙子,我漂浮在这朵美丽的金莲上翩翩迴旋。台下没有一丝声响,每个人都在屏住呼吸,生怕这一丝的声音也会惊得这天上的仙女转瞬远去。她的腰肢是那么的柔软,她的神情是那么的迷人(这当然是美姿训练的功劳了:)),突然,场内响起只有天仙才能唱出的歌声: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歌歇舞止,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丝感动,一丝兴奋,又都有一丝怅然若失。
“妙啊!天舞,天舞!老夫虚度了50春秋,今天才知道世上竟有这样的天舞!天舞夫人实在名不虚传啊!”
“哪里,哪里。都是晶晶姑娘冰雪聪明。多亏她自身功底扎实,桃花舞动人心魂,音律宫商角徴羽皆知。这样方能事半功倍啊。”
“哦?她果真五音皆懂?”
“是啊!真是天幸,她的离魂症没有忘记这些重要的东西。另外按照相爷的吩咐,她的籍贯、出身等情况奴家也是日夜督促背诵,现在已经可保万无一失了。”
“哦……”李相随口应了一声,“嗯,辛苦了。天舞夫人、晶晶姑娘你们先下去吧。”
“白师爷,”看到众人皆退下后,李相冷冷地说。“你看这假晶晶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什么?!还请大人明示。”
“一个乡下妮子居然会音律、歌舞?!你赶快派人查一下她的底细!”
“大人,这恐怕需要两三个月的功夫呢。”
“哼,凡事预则立。虽然这妮子忘记了自己身份,我们还是小心点好。你马上去办,越快越好!”

第十二章

终于,进宫的那一天到了。
坐在宫里派出的马车上,我的心里忐忑不宁,不知是悲是喜。
膝盖上的小包里放着几件换洗衣衫和临别时姐妹送给我的礼物。我小心地从包里掏出一个丝帕。轻轻打开,一件湖蓝色的玉环在幽暗的车棚里闪着诱人的光芒,光芒中我仿佛又看到Nano那双湛蓝的眼睛。
“晶晶姐,这是我送给你的。”Nano轻轻塞给我手中的丝帕,“将来在皇上面前戴上,管保迷死他!”
原来是这个,我的脸刹那间涨得通红,我的眼前仿佛看到了Nano戴着玉环跳舞的情景,耳边仿佛又听到她那天真的嬉笑。
收理了一下紊乱的思绪,我包好玉环放进包中,抽出了天舞夫人送的那本薄薄的册子。
“晶晶,你就要进宫了。前程风波险恶,自己要当心啊。”屏退左右后,天舞夫人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这里是一本你将来用得着的书,也算是大姐送给你的礼物吧。”
“素女心经?!”什么嘛,我的心狂跳起来,赶忙把书塞回去。在那昏庸的皇上面前献媚,我才不会呢!好姐妹,你们要是知道我的秘密,还会送我这些东西吗?
马车放慢了速度,从车窗望去,巍峨的内城展现在眼前。秀女们一个个下了车,从侧门鱼贯而入。站在如彩虹般横架于护城河上的步云桥上,我忍不住顿足回望。别了,熟悉的家园;别了,我的朋友!“侯门深似海”,那皇宫呢?晶莹的泪水在我的眼里打着转,眼前的景物也都沐浴在一层淡淡的烟雨中了。
登记造册之后,我被带进了一个小阁子里。按照天舞夫人事先的介绍,这应该是最后的环节了。
怡情阁里空荡荡的,四周被纱幔包着。四角的牛烛宫灯把阁子中央映照得丝毫毕现。唯一的一张案桌后坐着两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花夫人,可以开始了吗?”坐在中间的一位嬷嬷侧头问。
“开始吧,邓嬷嬷。”循声望去,我这才注意到在灯光的阴影中还坐着一位妇人。她的面目模糊不清,声音却煞是好听。
“晶晶姑娘,请宽衣。”
略带羞涩地我低着头褪去了身上的衣衫。
“大家都是女人,把肚兜也脱下吧。”
当大红的肚兜从我光洁的身上滑下,三位女士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轻轻的赞叹。
邓嬷嬷轻轻走近身前,上下打量着我,左捏捏,右瞧瞧。一会儿让我走几步,一会儿让我弯个腰。
“转几个身看看。”
灯光下,我轻盈地转了几个身。
“好!就送皇上的养心殿吧。”


第十三章

“慢着!”
一直坐在阴影里的花夫人猛然站起,径直向我走来。
头上是高高的宫髻,斜插一枝精巧的碧玉簪。眼含秋水,眉似远山。一点朱红衬着一张粉面,煞是好看。看年龄大约三十左右,灯光下看去,她的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与怀疑。
我的心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难不成她发现了什么破绽?
我低着头,任由那美妇锐利的眼光在我赤裸的身体上扫来扫去。
“抬起头来。”美妇威严而又不失温柔地说。
抬起头,面前的妇人明显地倒吸了口气。
“你,你多大了?”
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般地向我袭来。多亏了在相府的练习,听完我流利的回答,妇人的神情似乎显得有些失落。
“这种蒲柳之姿怎么能侍奉皇上?!我看你们都昏头了!”
“可是,可是……这是相府送过来的。皇上看过秀女预先呈交的画像后,指明就要这位姑娘呢。”
“画像,画像能做主吗?皇上那边我来说,我那边正缺个伴人丫头,这个人就给我吧。”
看到邓嬷嬷唯唯诺诺的样子,我心里不由对这神秘的美妇充满了好奇。她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在一个小太监的领路下,我走出了怡情阁。回头看去,正看到一个秀女婷婷袅袅地走进去。红儿,我的红儿呢?看着这偌大的皇宫,刹那间,我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可怜。与红儿再聚首的愿望如同沙滩上的蓝图,一个浪头打来就给抹杀得干干净净。

“相爷,相爷!”
看到白师爷跌跌撞撞地跑进风荷苑,坐在花亭中品茶的李相不满意地皱了皱眉。
“堂堂相府的师爷,什么事这么慌张啊?”
“我们,我们选送的秀女晶晶被花夫人要去了!”
“啊?!那翁尚书选送的玉红呢?”李相放下茶杯,前倾着身子,焦急地问。
“邓嬷嬷已经按计划把她安排到长公主那里了。”
“嗯。哼哼。”李相得意地坐回太师椅,端起茶杯,眯缝着小眼睛笑了。
“阿,呵呵。”站在旁边的白师爷赶忙陪着干笑了两声。
“告诉小顺子,有空多在皇上面前提提晶晶姑娘。费了这么大劲张罗的事,不能就这样被一个乳娘给破坏了!

第十四章

“夫人吩咐了,你就先住这东厢房。”
一个长着可爱圆脸的小姑娘笑着把我带到了我的新家。房间并不大,但收拾得整洁、素雅。
“晶晶姐,你先把东西放下。我叫小芸,就住在隔壁,呆会我再带你到周围转转……”
“小朱,”一条人影飞快地闪进了我的房间,“晶晶姐在哪里呢?”
眼前是一个秀气的丫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四下打量。
“小鸟呀,可惜了你那双大眼睛,中看不中用。晶晶姐不就在眼前吗?”
“哇赛,晶晶姐,你真的好漂亮哦。我叫小敏,和小朱住一起。”
“哦?你怎么管小芸叫小朱呀?”
“她呀!哎哟!”
“死丫头,要讲也让我自己讲!”小芸扭了小敏一把,笑着说:“那是去年中秋的时候,这丫头在我的背上贴了张纸条:‘我是一头猪’,害得我走到哪里,哪里笑倒一片。幸亏看门的刘婶帮我取了下来,不然可就得溜溜地挂上一天了。从此我就得了小猪这么一个‘雅号’。还就数这家伙叫得最起劲!晶晶姐,你看她成天叽叽喳喳的,叫她小鸟没冤枉吧?”
小敏抬头做了个鬼脸,三个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真的,晶晶姐。你到我们这里来算是撞大运了。夫人对我们可好了,旁边的丫鬟都羡慕得不得了呢。”
听几位老宫女说,花夫人闺名蕊娘,是当今皇上的乳娘,虽然看上前不过三十左右,实际已有四十挂零了。如小敏所言,花夫人待我们确实不错。姐妹们出了错她从来不责骂,每个人要干的活也都很少。看到姐妹们互相打打笑笑,她总是在一旁慈祥地笑着,如同看到自己的小孩在嬉戏。再加上小敏和小芸这一对最佳拍档,小院里总是欢声一片。宫里的生活欢乐而又安逸。如果没有每天晚上的侍浴,我真的很喜欢这里……
晚上的沐浴是我和夫人单独相处的时间。
站在齐胸高的温泉池中,温暖的泉水滋润着我的全身。眼前是花夫人洁白的身躯,我手拿着浴巾一下下帮夫人擦着身子。随着每一下动作,我的乳房轻轻地在水中荡漾,带来一阵阵的酥痒。
眼前的花夫人正惬意地躺在水中,微闭着眼睛。她的身材是那么的姣好,她的朱唇是那么的迷人,可我已经无心顾它,我的脑海中正搜肠刮肚地查询着这位名叫晶晶的姑娘家乡的点点滴滴。
糟糕,她那诱人的红唇终于开口了!这回会问什么?风景、土特产、民俗?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晶晶啊,你到这里有四十天了吧。”
“是,夫人,刚好四十天。”记得可真清楚啊。
“每天晚上你都在这里洗过澡吧。”
“是,是的。”想想也是,这么多天来每天即使夫人自己不洗,她也要叫我洗一个,然后还亲自帮我抹上天仙玉露。想到这里,我的心里不由一阵感动。
“那你为何天癸久、久、未、至?!”一个个的字从夫人嘴里蹦出来,如一支支利箭直刺我的胸口。
看着夫人那锐利的眼神,我的心中一阵茫然。


第十五章

“这……”我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就说嘛,不要吞吞吐吐!”看着我涨红的双颊,花夫人的语气虽然严厉,一丝慈爱的光芒却在眼中一闪而过。
“安神医啊,安神医,现在该怎么办啊?!”我的心里默念着,心乱如麻。忽然,我的脑中灵光一闪,
“在相府的时候,相爷也请安神医看过,神医说这是……体虚之症。”
“哦,吃过药了吗?”
“回禀夫人,神医给开了药,我现在天天还在吃着呢。”
“怪不得我看到安神医的徒儿过来送过几次药,傻孩子,告诉夫人有什么不打紧?唉……”夫人长叹一声,人也似乎苍老了许多。
从那天起,每次侍浴时夫人不再追问籍贯、家乡的点点滴滴,改谈诗词歌赋、音韵乐舞。真没想到,夫人的学识竟是那么的广博。我开始盼望着每天沐浴的来临。那真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

“晶晶姐,前院的桃花开了,我们去看花吧!”
清早,我正在屋里练着那首《有所思》的古曲,小敏叽叽喳喳地从外面飞了进来。后面跟着的当然是那个焦不离孟的小芸了。
“桃花开了?!”我的心一颤,拨子好悬没有从手里掉下来。
今年的春天特别冷,往年此时已该是桃花漫天的时节,今年花期却久久未至。现在桃花终于开了?
“走吧!”小敏、小芸挽起我的手,笑着走入了春天的阳光中。
后院是一片桃林,在暖暖的春日下,几树早花开得正艳。旁边的桃树也大多长出了花骨朵。小敏和小芸如穿花蝴蝶般绕着花树笑着闹个不停。我的眼前看到的却是红儿和我追逐的情景。
突然,院墙外传来一阵男士的说笑。
“相爷尚书忙选秀、兵部侍郎忙种花。武进兄,你看这世界可真颠倒了。”
“还要加一句,堂堂状元忙巡逻。张巡老弟,你看你这武状元当得多窝囊。”
“唉,别说了。本想为国效力,可这年头,不拍马,一拧头就给当上个大内侍卫总管了。还是你好,水平那么高,却考都不去考。”
“愚兄是多吃了几碗干饭。咱就老老实实做侍卫吧,不用拍马,不用看脸色,乐得逍遥呗。哈哈!”
武进、张巡?似乎听父亲和玉大人提起过这两个名字,尤其是张巡。听说文韬武略都为人中翘楚,居然都跑来当侍卫了,朝廷昏庸,何至如此!我的心里也是暗暗摇头。
回首看着这点点缤纷,“红儿!”我愤愤地咒骂着荒唐的世道,心里已满是那魂牵梦萦的身影。
晚上陪夫人洗浴后,我回到了房里。听说长公主过来,小敏小芸都去侍奉了,院里静悄悄的。
我关上了房门,缓缓地坐在铜镜边。
摘下鬓边那一朵桃花,我的眼前又出现了红儿的倩影。她微微地冲我笑着,宽去了淡紫的长裙,一抹淡淡的清香在房内飘荡。我的手轻轻掠过她那丝缎抹胸,光滑而又清凉。看着眼前那动人的曲线,我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删去一节)。随着双手的抚摸,一阵阵难以名状的快感直冲我的脑海。一股力量在我的体内聚集、升腾,却偏又找不到地方宣泄。我急急地脱去抹胸,除下肚兜,眼前是一个洁白如玉的身子。我的双手早已不受控制地开始在那娇嫩的肌肤上游走,每一次游走又带给我更大的疯狂。一声呻吟,带着淡淡的失落,我终于无力地躺在了那温暖的床上。
沉浸在这无边快感中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多了一双明亮的眼睛……